从蝙蝠侠到复仇者联盟:超级英雄和美国权力的

美国超级英雄是门大生意。最早出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漫画书里,美国战后腾飞是他们的黄金年代,这些超级英雄是美国军事霸权的文化产品,是代表美国这个国家的小小的强壮标志。现在他们又回来了。2001年以来,美国电影公司拍出了八十部超级英雄真人电影,几乎是之前十五年的两倍。在危难之时,找超级英雄是有道理的。把宏大而复杂的国民性放到一个身体之中,意味着一段时期之内的地理政治纷争都可以重新包装成心理压力。在超级英雄这面镜子里,美国确认它自己是好的。身体强壮是好的,在压力之下说俏皮话也是好的。男子气概是好的,女人也凑合,但她们一定要说俏皮话的时候还得大踢腿踢很高。只要美国出场,秩序又可恢复。
当代的超级英雄故事都不出意料充满了“后9·11”的焦虑。这个十年目前为止票房最高的两部电影:一部是漫威的全家福电影《复仇者联盟》(The Avengers)——集合了一组超级英雄,包括钢铁侠、浩克、雷神索尔和美国队长,另一部是克里斯托弗·诺兰(Christopher Nolan)的最后一部蝙蝠侠电影《黑暗骑士崛起》(The Dark Knight Rises)。两部电影推出的是大致相仿的故事:一个才智过人但心有烦忧的亿万富翁,有一个超级英雄的身份,在寻找无污染可再生能源的时候遇到了麻烦。
《复仇者联盟》和《黑暗骑士崛起》都抽起当代政治的线头,牵动它们的故事前进,虽然方向不同。最明显的是《复仇者联盟》(编者注:指《复联1》)把它生灵涂炭的战场放在了纽约市区,甚至不忘让慢镜头扫过焚烧的废墟和哭嚎的百姓。电影的主角和反派好像都不住纽约,电影的大部分情节也发生在其他地方,但到最后一场大戏,象征主义终究占了上风——还是得放在纽约。另一方面,《黑暗骑士崛起》描绘的是主角的奋斗和他继承的庞大帝国,并在其中戏剧化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。因为蝙蝠侠毕竟是超级英雄,他最后还是战胜了严重的伤病和大众对不平等的反抗,但过程并不容易。如果说《复仇者联盟》是外星人来袭的“9·11”,《黑暗骑士崛起》就是“1%富人”的精神胜利。这个电影类型之所以如此吸引人,上面说的是部分原因。我们被带入一个与我们相邻的世界,里面的文化危机很像我们自己的危机,但这些问题都能被解决,说到底,解决它们的就是一些穿着戏服的男人:布鲁斯·韦恩的蝙蝠侠、托尼·斯塔克的钢铁侠、史蒂夫·罗杰斯用五角星装点的美国队长。
那干嘛这么执着于"无污染能源"呢?两部电影从头至尾,都“含蓄”得差不多要让角色一脸肃穆地念出这个词组才对。“无污染能源”激励亿万富翁、摧毁政府、威胁大工业,而且总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毁灭与杀伤。在《复仇者联盟》里,这种能源取自一种能量无穷的宝石;而在诺兰的电影里,这种能源取自一种能量无穷的科学仪器。电影反复且长篇累牍地告诉我们,宝石和仪器都能用在正道上,但都被邪魔外道当成了武器。当然了,可以武器化的能源不仅仅大电影会用,就在这两部电影问世前一年,国际原子能机构(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) 刚发布一份重要报告,谴责伊朗的核研究。炫目的科学进步除了给人信心之外,也往往同样让人觉得是种威胁。
但超级英雄电影在意识形态上有更深层的潜台词。

从蝙蝠侠到复仇者联盟:超级英雄和美国权力的

蝙蝠侠:资本主义被想象成一种无穷净化的仪式,它可以抚慰穷苦、降服罪人,革命不能丝毫损伤它
蝙蝠侠是资本主义贫富悬殊的产物。布鲁斯·韦恩自己是没有超能力的;他的厉害是在“韦恩集团”控制多数股权,而这个公司是个不太光明正大的联合企业,其中有个军火分支。他住在一个继承来的豪宅中,用先进科技武装自己,打击犯罪。因为他是一个代替警察执法的人,所以警察时不时会来惹他麻烦。《黑暗骑士崛起》中,他们甚至一时间还想逮捕他,但他肤色太白、太有钱,这条故事线实在让人难以投入。正要将他逮捕的时候,蝙蝠侠只是在警察眼前乘着一台浮夸的、价值连城的飞行汽车飞走了,而警方的直升飞机甚至都没费劲去追踪他。如果只是照字面理解,这样的情节毫无合理之处,但它不必合理;从象征义上,戏剧有所谓的“解围之神”,而布鲁斯·韦恩用来逃脱警方的“戏剧之神”就是他非比寻常的个人财富。这样的比喻很让人动心。
在这个警方因为种族施暴的时代,这个环境危机渐渐显露的时代,这个贫富差距史无前例的时代,这个大众被监视的时代,“邪恶”到底是长什么样的?“好人们”抗争的到底是谁,是什么?因为蝙蝠侠的超能力是私有财产,所以他真正的敌人是对私人所有制的动摇。《黑暗骑士崛起》处理这个话题出手很重。电影里的反派叫贝恩,他是一个保持着近似无政府主张的极权主义者,一边说着“把这座城市还给人民”,一边引爆一系列炸弹,威胁用核武器抹去大片人口。这可算不上什么直击人心的伎俩,但哥谭市的百姓群情激奋。仅仅一段蒙太奇之后,群众就把一个贵妇从她公寓里拽了出来,这个妇人一边哭号一边最后还紧紧攥着最爱的皮草大衣。一座了不起的美国城市,它离被推翻似乎只差有人威胁要用核武器炸掉它。如果你这一点上认同诺兰,那你会很喜欢电影结局的。
1949年,詹姆斯·鲍德温(James Baldwin)写道:“多愁善感是铺张地展览过度和虚假的情绪,这是不诚实的标志,是这个人并无力感受;一个多愁善感者湿润的双眼出卖了他对体验的排斥、对生命的恐惧,和一颗荒芜的心;所以,这也永远标示着一种人性的缺失,这种缺失是隐秘的也是暴烈的;它是残忍的面具。”用理智无法说通的东西,你用眼泪也是无法说通的。《黑暗骑士崛起》向财富提了一些问题,但它提供的答案都是多愁善感的。安妮·海瑟薇的猫女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后悔的左派:一开始革命似乎很好玩,可之后革命又让她哭泣。在一个被清空的富人家里,她看着一张被砸碎的相片,低语道:“这是某个人的家啊。”她的朋友半开玩笑地反驳:“现在它是所有人的家了。”这在我听来确实是种进步。但你跟多愁善感是无法辩论的。电影有自己的逻辑,这种逻辑隐藏在“平等”或者“论证”的那个层面之下,它告诉我们应该同意猫女:你要跟随音乐的引导,看那个流连在照片上的镜头。“某人的家”似乎就该扯动观众的心弦,而“所有人的家”是找不到心弦的。